张非非的博客

在某个星座论坛上看见达人评价巨蟹座的一段话，该子曰：巨蟹座超级怀旧，爱攒东西，有收集古物的习性，所以如果有机会潜入巨蟹座的房间，去它的床下或橱柜夹层翻翻看，可能会发現一些了不得的泛黃照片、旧漫画书、幼稚园毕业纪念册...以及...第一次看的那支A片。

所以说星座有时候准得令人无语。

本人可谓超级能攒，以上东西都攒过（A片除外，小时候不知道有这东西，就是有也不敢攒）。把生命中遇到的各种匪夷所思的东西，以外人看不懂的理由执着地保存在各种神秘的地方。

攒是一种能督促自己多年坚持一个琐碎习惯的能力。为某些想法和信念而攒起。我是巨蟹，挥舞着我的大夹子，把一片片一叶叶有形的没形的东西孜孜不倦收集起来搭窝。

有些东西是因为纪念。一张发黄的书页，是发小的语文习题册某一页，上面用我的名字造了句子；半套扑克，因为每一张上面印着一个笑话，所以某年某月被某人从男生寝室里一群三打一魔障的手中抢来放在我手里；一扎褶皱的信，前后断了时间，只剩下某些其实很重要的人在千里之外的灯下静静写给我的年轻字迹。

有些东西是因为喜欢。一张吴倩莲和黎明的电影海报，在一场黄昏的初雪中从电影院门外撕下就跑；一沓从小一路收集的平面制品，商品广告、景区介绍、杂志彩页、摄影作品。。。。。。那些日子曾经很想做个自由散漫的广告人；一本《灰姑娘》小人书，画得实在美轮美奂，再看一眼标价，0.16元。

还有些只能静静收藏在回忆里的东西，比如藏在旧居杂物棚里的油漆罐子，里面浸泡着N个夏天里我捉到的所有面目狰狞的虫子；比如压在围墙脚的大把零花钱，在雨季里全数烂掉；比如体育场上空的星星，秋雨绵绵中的格子毛衣……比如比如……

 然而以上的积攒，都是为自己做的，可能只为N年后再看一眼当年的自己和生命中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儿。自从毕业后，便没有再攒起任何风花雪月的东西。我想可能是成年了，热爱简洁了，窝里也满了，再容不下一片海藻。况且，攒其实是很琐碎的行为。

但习惯是从小养成的，不攒点什么，皮就会痒。

于是有那样两位老人，我为她们攒了东西。

一位，是博物馆门前的一个老人。

她不是专业乞丐，只是一个没钱的孤老太太，苍老歪斜，仿佛随时都会离开这个世界。老头子先去了，在她混沌而固执的思维里，大概不知道向政府也可以要些生活保障，或者不肯这样做，于是凛冽的冬天离开家，带上一个破旧的坐垫，离开认识的街坊们远一点，再远一点，跪在了某个公交站台跟前，冷得让人发狂的天气里，只穿一件毛线外套，跪在她的小垫子上，用一团卫生纸塞住灌风的袖口，一言不发的等待路人施舍。她的脸她的身影击溃了所有行人。有人脱下自己的手套和围巾给她戴上，有人把整袋肉联红肠放在她怀里，有人和我一样顺路便来看看她。然而她总是不肯接受面额稍微大一点的钱，牙齿掉光的嘴里反复碎念：“够了，买菜的钱。”她确实不是每天都出来，我想她真的只想要点买菜的钱，全花掉了才会再出来。于是我扫荡了整座楼，收来了同事们扔在旮旯里的散散碎碎，给她送去。而后开始用好看结实的盒子积攒零钱，攒满了，就拉上一位同事给她送去，我想，换个人给，她感觉会好得多。

其实我曾经很多次试图跟她讲，像她这种年纪，可以待在家里接受政府和社会的救济，可以过的相对舒服。然而她用苍老而错乱的言语，坚持着，重复着：“活一天算一天，活一天算一天。”依旧隔三差五摇摇晃晃地出现在那个位置。

春天终于来了，我高兴的从办公室里望着她的方向，想象她终于可以暖和了。

冬天又到了，我心情复杂的去看她，担心看见她还在，毕竟又年长一岁，漫长寒冷更难捱，又担心她没在，是不是已经去了。

她又这样熬了一冬。

第三个冬天，我调动了工作，离开了原来的单位，特意跑了很远的路去博物馆门前张望几次，都没有发现她摇摇欲坠的身影。旧同事们也说这个冬天没见她。她终于还是去了。

她走的时候足有85岁以上了，我想我不应该深彻地难过，她用自己的方式坚持了人生最后的几年，并不好过的几年，她是一位原则而勇敢的老人，比很多人都坚强。

另一位老人，是在街上捡塑料瓶子的。

这是个很特别的老人，周身散发着令人尊敬的气息。

我从没和她攀谈过，只是把手里的瓶子双手递给她，点点头离开。我很想说我们每天都会喝掉很多瓶，瓶子都留给你，但是我怕那样会伤害她一点点。

老人很瘦，70多岁的样子，也许更老些。一头白发剪得齐齐整整，耳后用发卡别得一丝不苟。春天她穿件老式的黑色斜襟衣服，背后已被太阳晒成灰色，扣子是用布料盘成的，似乎是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东西了，夏天又换成了一件白色长袖衬衫，袖口和领口严谨地扣着，同样是很久远的样式，领子和前襟还绣着花。她把捡来的纸箱困扎得十分整齐，搭在肩上，手边袋子里装着很多瓶子，每天在我住的附近巡回。可这样的生活似乎未能改变任何，她的衣服虽旧，又特别爱穿那件白色衬衫，却总是奇迹般的一尘不染，脸庞更是清净，一双眼睛清澈见底，不见任何艰苦和卑微。她每天重复着自己的轨迹，坚定而执着。

有一天，我见她爱惜地捏着一蓬树上落下的丁香花，微笑着边走边看，那清新淡然的紫色，十分配衬她芳香的神情。

周围有人说她孤寡，有人说她其实生活富足，只是年老了闲不下来。我知道那都是乱猜的，她不曾跟任何人攀谈，也不会去排档边和仓买店外讨要瓶子和纸箱，她只去街上寻找，那些没主的瓶子和纸箱。每天洗换身上的衣服，干净地来去。唯一让人感到辛酸的，是她的年纪，实在大了些。

那时我刚刚毕业，在校门外租了间房子，攒了一整个夏天，阳台里装满了红茶绿茶雪碧可乐一应俱全的瓶子。直到没了落脚的地方。每次在街上遇到她，总是开不了口，说我为她攒了瓶子，真的怕她觉得稍微的负担。秋天到了，瓶子实在太多了，我经常去阳台张望，老人却不再出现。不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也许终于决定休息了吧。积攒起来的瓶子就那样堆在阳台里，绿色的晒成白色，白色的晒成黄色，直到我搬走。

这两位执着的老人时常被我想起，让我坚信，人无论在怎样的困境，依然可以坚持自己的原则，尊严，甚至拥有一束花的心情。